(中篇小说)
任 世
一
任树根端起酒杯,脸上笑着,心里却很不是滋味。
在官场混了二十多年,干着熬着,等着靠着,终于捞了个副处级主任科员。几个要好的朋友同学说,像任树根这样一根筋的倔驴,既无根基又少财力,还不愿巴结当官的,熬到这一步实属不易,非得让这小子出出血,在“宏展”摆一桌撮一顿。
喝得正高潮,有人打来手机。哦,是任树根从小光着屁股一块儿长大的好兄弟任迷糊。
迷糊说,你知道不,三叔死了。
任树根问,谁,谁......谁?
迷糊说,×,谁,还有谁?就是咱们村的余连水余三叔!
余、余三叔,他……死了?啊,他真死了?......任树根嘴里嘟念着,心里翻腾着,虽没有太多的吃惊,但心头还是咯噔一下。瘫了十来年,身子被炕席硌得掉了一块又一块肉,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让轮流侍候他的儿子们烦得不能再烦的七十岁的孤老头子,死了,对自己对家人,也许都是一种解脱。紧接着,任树根的心头滚过一个又一个热浪,涌动着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接着,迷糊罗罗嗦嗦讲的故事,让任树根先是一怔,继而感到了惊诧和震颤。任树根站在饭店走廊里,面朝着家乡的方向,眼睛穿越数百里的时空,对几天前发生在那间老屋的故事进行搜索和整合,眼前幻化出一个个故事情节和画面。任树根的眼前闪现着那把(方言,念货)渔网跌落尘埃化为灰土的画面,他的耳畔响着余三叔那两声直直的喊声。任树根顽固地猜测余三叔为什么要喊,他究竟喊的是什么?还有,那盘旋在送葬的孝子贤孙和乡亲们头顶上空鱼鹰的叫声……
咋,杵在这儿愣啥神,心潮澎湃是不是?还喝不喝?
喝、喝......喝个屁!
又发神经,晕!
一场喜庆酒宴不欢而散。
任树根彻夜失眠。脑袋里面好像很沉很满,又好像很空很旷。
半夜里,任树根站在客厅的窗户跟前,脸面朝北,向着家乡的方向。心头很乱很痛,眼睛里却没有一滴泪水。他知道余三叔不需要眼泪。
朦胧中,任树根又回到了从前的那个甘草庄,在那条清水河边嬉戏……
清水河是华北平原上一条不算小的河流,老县志记载:它是大禹治水疏九河中的一条。
清水河两岸还流传着一个非常美丽的传说,甘草庄老孺皆知,流传了一辈又一辈。
若干若干年前,一只不知是从天上还是从仙界来的金鹿,闯入渤海边这块蛮荒之地。它看好了一片绿茵茵的草地,它相中了一条清澈见底的河流,它饿了就到这块草地上吃草,它渴了就到这条河边喝水,吃饱喝足了,就尥开闪着黄灿灿金光的四条长腿在荒野上撒欢,它所到之处,荒碱地上长出绿草,开出百花,长出椿柳槐榆,还有一片片枣树。于是,蛮荒地渐渐有了人烟,人丁似草如花自由自在地繁衍生息,一茬又一茬……
任姓老祖先最早来到这个金鹿出没的地方。村子就叫甘草庄,村西那条河就叫清水河。
那年夏天,一个热剌剌的晌午头,树根,长生,狗剩,迷糊......七八个十来岁的光腚猴,听余三叔讲金鹿的故事,讲干草庄的故事,讲清水河的故事,听得入了迷。孩子们很为自己的老祖宗骄傲,更为自己生在甘草庄,吃着金鹿吃过草的土地上长出的五谷,喝着金鹿畅饮过的清水河里的水一天天长大而滋得要死,兴奋得在水里乱扑蹬。
余三叔光着脊梁,下面一个大裤衩子,上头沾得尽是泥水,一道一溜的。屁股下面坐着一把绿绿的蒲草,脚丫子泡在水里,还上上下下撩弄着,淘气包似的把水弄得跟小油胱鱼一样打着划儿。一把黑油油的的大旋网躺在水边,半兜鲫鱼浮鲢鲈鲊子泡在水里,不时啼哩扑棱闹一顿,弄出一片水花。
干了半天活,吃过午饭,男人们或躺在稍门洞里,或躺在大湾边的柳荫下,摇着蒲扇,眯着眼睛,懒懒地歇息,美美地打鼾。可又矮又瘦的余三叔好像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每天放下饭碗,背起渔网,奔向清水河。他一天不到清水河里扑棱一阵子,这日子就好像炒菜忘了放葱花盐酱,没滋少味,浑身的关节好像长了锈,上上下下不自在。
树根说,听说你一个猛子在河底下能待一袋烟的功夫,求求你啦三叔,凫给俺们看看咋样?
迷糊喊一声,来一个,要不要!
长生他们跟着嚷,要!
孩子们跺着脚,泥水四溅,吧唧作响,一齐喊着:来一个!来一个!来一个!.......
余三叔的枣红脸膛红光闪闪,行了行了,这帮小崽子。他笑眯眯地问任树根,你小子,听谁胡咧咧?
树根说,木叔说的,他可服你哩。
木叔和树根爹是一个老爷爷的堂兄弟,和余三叔是盟兄弟。余三叔管木叔叫哥。
余三叔眯起那双不大但是很亮很有神的眼睛,扫一眼孩子们,就把目光抛向清水河,看着宽漫漫的河面,徐徐吐出一口热辣辣炝乎乎的旱烟。啊,那还是十几年前的事啦,我和二木头他们正是你们这一小把年纪,到了伏天,咱村的大湾,这清水河,就成了俺们的乐园,除了吃饭睡觉,天天就在水里穷闹腾。我和你木叔是俺们二十几个黑泥鳅里头最棒的。俺俩都觉得自己的本事大,都认为自己凫得快,在水底下憋的功夫长。俺们常常让小兄弟小爷们们当裁判,比赛谁是水中王,但俺俩互有胜负。一天,我就和你木叔说,咱哥俩甭较劲了,你不服我,我不服你,两个枣木球兑得咣咣的,别伤了和气,干脆咱俩拜把子得了。二木头也说行。于是,俺们俩就光着腚,蹲在河边,— —啊,八成就是咱们脚下这块地埝吧,用胶泥搓成两根长长饽饽一样的大蜡烛,折几根芦苇挺子当散香,扑通扑通跪在河边的泥水里,对天发誓。从那天起,俺们就成了不拆帮的好兄弟。
树根说,三叔,这我知道,你就别拿大了,还是赶紧给我们亮亮你的真功夫吧。
狗剩嘟着嘴说,我们又没看见,谁知你是不是吹气冒泡!
长生也说,就是啊,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呀。
迷糊哼一声,是真是假,眼见为实,你不敢给俺们表演,就是吹牛X日大蛋!
余三叔笑一笑,我操,你看看一个个花麻刁嘴,还他妈的人五人六的!说着,顺手崴起一把稀泥,抹在树根的秃亮脑袋上。哪个也比不上俺们树根,文质彬彬的像个洋学生!也罢,今儿个我就看在俺盟侄的份上,也看在你们这些天来溜须拍马添腚沟子的份上,俺就来一下,俺可说好喽,要是俺玩漏了,一口气上不来,让大王八给拖走了,你们可要赶快回村喊人来给俺捞死尸,还有,你们都要给俺披麻戴孝,守灵爬跪哭亲爹,行不行?
孩子们撩开嗓子使劲喊,行— —!
于是,余三叔当着孩子们的面,脱下大裤衩,把满是疙瘩肉的胳膊轮了轮,还掏起下边那嘟噜黑家伙冲孩子们晃了晃,鬼模鬼样地笑一笑。突然,他脖子一梗,往身后的堤坝上一斜楞眼珠子,喝一声,嘿呀,快看,一条狗咋和一只鱼鹰打起来啦!
大伙儿都急刷刷地扭过脑袋,踮着脚尖,拔着脖子往堤坝上看。啥狗,啥鱼鹰,连个屁影儿也没有啊!大家还在不死心地张望着,只听到身后唰地一声,吓了人们一跳。孩子们急转身,只见河面上泛起一团团水花白沫。哪还有余三叔的影儿!大家知道被这老小子给耍了!
孩子们全都屏住呼吸,直直地看着河面。没有风,河面非常平静。河对岸三三两两的行人和马车如同猫狗一般蠕动着。附近苇丛里有几只青蛙在咕儿呱地少气无力地叫唤着。几只小小的灰褐色的水鸡在苇稍上蹦蹦跳跳,叽叽喳喳。远处的河面上,几只鱼鹰贴着水皮划过,嗷嗷欧欧,欢叫着,追逐着,一会儿潜入水中,一会儿浮在水面,一会儿拍着翅膀在水中跳跃。
一袋烟是多少时间?孩子们不知道,只知道余三叔在水里已经很长很长时间了。树根已经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咚咚地响着,在耳边如同敲着一面小鼓,鼓点越来越急越来越密。
欧— —,一只鱼鹰从孩子们头顶上掠过,一声尖叫,吓得树根浑身激出一层鸡皮疙瘩。
树根感觉到自己的胸口憋闷得难受,气越来越不够用。
狗剩一只手抱着左半边脑袋,呆呆发愣。
长生一个劲地踩着河泥,嘴里不住地念叨,咋还不见影儿呢,咋还不见影儿呢。
迷糊咬着手指头,眼里已经含着泪。
树根真后悔不该让余三叔玩真功夫,要是……要是……啊呀,那该怎么办呀!
大家都跟盼年三十的天早早黑下来,早早打上红灯笼一样,眼巴巴地可怜兮兮地由近及远,由远到近地搜寻着寂静的河面。
迷糊终于哇地哭出声来,哭着说这事跟他没牵连,都是你树根这个不知好歹的狗东西攒弄的。
长生则把脚丫从泥窝里拔出来,喊着,咱们别傻×一样大眼瞪小眼傻愣怔了,赶快回村喊人,来捞死尸吧。
孩子们都哭了。迷糊吓得尿顺着小鸡鸡往下流。
这时,树根听到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树根——,迷糊——,长生——,.........
天地间一下子静下来。
……是谁?!树根浑身一激灵,一下子跳到水中,睁大眼睛,支棱着耳朵,使劲地看,使劲地听。
但河面依然很平静,河对岸没有一个人影。身后村里传来几声狗吠,几声牛哞,更让他们心头哆嗦,浑身发冷。
呀,水鬼!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大家全都疯似的跳到河岸边。
心惊肉跳的孩子们正在一筹莫展,一个声音,又远远地飘了过来。啊,是那个熟悉的声音!
这次,树根的眼光很走运地从河对岸左面那片蒲苇上游动时,他看见一个影子,正在向自己,不,是向大家晃着胳膊,手里好像还举着一个什么东西。
树根尖叫一声,看,快看!三叔,是三叔!随即,两串泪水夺眶而出。
孩子们欢跳着,可劲喊,三叔——,三叔——
大家看到三叔右手举着那个东西,踩着水,飞快地向这边游过来......
余三叔用手指抠着一条一尺多长还在挣崴身子的大鲤鱼的腮,笑哈哈地划到任树根们面前。孩子们全都噗通噗通跳进河里,呼叫着扑过去,抱住他的胳膊,搂着他的腿,拍着他的脊梁,迷糊还哼哼唧唧使劲拽了一把余三叔的黑家伙……
余三叔哈哈大笑。
余三叔,成了这帮黑泥鳅心目中的大英雄。
余三叔小名三水,大名余连水。他出生后,他奶奶为他测八字,算命瞎子说他命中缺水。他奶奶就专门请了一位私塾老先生,给他起了小名和大名。因他又姓余,余鱼同音,当然也是万万离不开水的。
余三叔的家门外是个大湾,湾沿上一棵棵垂柳,有的碗口粗,有的一抱还搂不到头,好多细细的柳枝绿绿的柳叶搭在水皮上,小风一吹,水面就画出一个个水纹圈圈,一道接一道,大大小小,簇拥着,推搡着,嬉笑着,滚向远处。好多顽皮的花拉棒槌鱼,噘着圆嘟嘟的小嘴,咬着柳叶,一拽一抻,引逗得那些花鸭白鹅扑闪着翅膀,飞快地游过来,追逐着鱼儿,一会儿贴着水皮伸着脖子,一会儿又扑棱一下扎进水里。
也许真的命中与水有缘,也许是自己的姓氏与水有缘,反正余三叔自打会走路时起,便跟水结下了不解之缘。几岁大的余三叔,常常站在大湾边上,拍着小手,跳着,笑着,拿根柳条,啊呀啊呀地叫唤。
余三叔的娘担心自己的眼珠一错,儿子扑蹬进大湾里去,就把一根麻绳一头系死在余三叔的腰上,一头拴在院门铁挂销上。这样,既可以让儿子在水边尽情地玩耍,又让儿子的小命无忧,还耽误不了自己的纺线,织布,忙活杂七杂八的家务。
甘草庄三百多户人家,清一色的土屋土墙。村子四周除了几条土路连结着田野和其它村庄,剩下的就是一个个大大小小形状不一的水湾了。女人们离不开水湾,洗头洗衣,刷鞋刷缸,泡菜濯猪食,夏天后晌儿洗着洁白光滑的身子,那尖尖的嬉闹声,压过了鼓噪的蛙鸣。汉子们小子们更离不开水湾,大热天,干活回来身上又腻又脏臭汗烘烘,他们就毫不避讳的脱得光光溜溜,扑通扑通跳进水里,尽情搓着身子,洗着脏乎乎泛着一个又一个碱花圈圈的衣衫。
五六岁的余三叔,凫在湾边上浅水泡泡里,眼巴巴地看着汉子们半大小子们在大湾中间像一条条黑油胱鱼那样,游着,闹着,笑着。
七八岁的余三叔成了大湾里一条自由自在横冲直撞的小鲶鱼。他和小伙伴们闹翻了天,比仰凫凫,比扎猛子,比谁能爬上最高的柳树顶梢,比谁的胆子大往水里跳,比谁跳得最远涔得水花最少。一个夏天,余三叔不知从水中抓出多少条鲫鱼和噘嘴大鳆鲢,捞出多少个鸭蛋鹅蛋。
十来岁的余三叔在大湾里玩腻了,嫌大湾太窄憋晃不开膀子了,就和伙伴们游向村西那条清水河。
每年夏季,清水河宽漫漫,水茫茫,河面足有一里半宽。甘草庄的人,只知道那个流传了一代又一代的神话,只知道甘草庄祖祖辈辈离不开清水河,却不知道清水河从哪儿来,到哪儿去。
清水河的水清。清水河的水甜。从北京到南京,谁不知道清水河的人最精!这个精,一是说这一带的人心灵手巧,一是说这一带的人长得水灵俊气。
余三叔长得并不咋样,可他却很恋清水河。
余三叔是在十四岁那年迷上打鱼的。在他的苦苦哀求和哭闹下,他娘给他织了一把二十生的小旋网。他开始做着超过村里打鱼最有门道的刘大炮的梦。到地里干活,别人的背筐里盛着镰刀镢头,他的背筐里却放着渔网。别人在收工后割草拾柴,他却在沟沟洼洼里轮渔网。碰上阴雨天气,别人躺在炕上睡懒觉,凑在一块撸潮吹牛×,他却和几个鱼碰子哥们,在清水河里轮得渔网嗖嗖响,发泄着身体里越积越多的雄性力量,乍舞着,叫骂着,比试着谁把网扔得最远最圆,谁的网扣住的货最大最多,尽情享受着收获的快乐。
到二十岁时,余三叔成了村里数一数二的打鱼能耐角儿,刘大炮给他起了一个名字——鱼鹰。
余三叔是一只名副其实的鱼鹰。他往湾边往河岸上一站,两只眼睛一打量,就知道那个地方有鱼没鱼,鱼多鱼少,鱼大鱼小,是啥样的鱼。渐渐地,他的身后随上了几个楞头青。他上哪,他们就跟到哪,他往那个地方撒网,他们也往哪个地方撒网。但他们谁也没有余三叔轮得圆扔得远,谁也比不过他网里的货多。
河里有一种鱼叫黄箭,人们叫它“鬼难拿”。黄箭长得又长又细,爱贴着水皮儿游,游得飞快,尖溜溜的背鳍把水皮分出两道美丽的白线。它在水里飞,余三叔在河边上跑,追到黄箭的头前,余三叔就跳进水里,把渔网使劲悠了两悠,刷地一声,渔网飞在半空,张得楞圆,疾速下落,噗的一声,不偏不斜,把那个闪着麦黄色的家伙罩在网里,常常是十拿九稳。
余三叔的年龄在增,他的网也由二十多生增到三十几生。全村就数他的网最大。
后来,人们还发现了一个奇观。手里提着网的余三叔走到哪儿,有许多鱼鹰在他的头顶上和身前身后盘旋着,尖叫着。人们更不会想到,余三叔竟舍得把一些毛头鱼弄得半死不活,扔在水中,让鱼鹰们抢食。有一回,余三叔瞅准一个踅窝,一网下去,竟捞上来几十条噘嘴大腹鲢。余三叔把网拖到河滩上,一帮鱼鹰叽叽咕咕在他身边跳来跳去。余三叔看见不远处有一个水洼,就把噘嘴大腹鲢扔过去。鱼鹰们欧欧叫着,拍着翅膀,飞向水洼。
余三叔笑眯眯地看着那些跳跃欢叫的鱼鹰,如同看着自己的儿女一般。
再后来,有的鱼鹰就踩在余三叔的头上,扒着余三叔的肩头,很神气地鸣叫,晃动,抢余三叔从网里摘出来的鱼。
有一年,余三叔把一只折了腿的鱼鹰带回家。在天井里挖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坑,坑里挑上几担水,把些活蹦乱跳的小鱼小虾养在坑里。还提溜着两条大鲤鱼,把村里的赤脚医生请进门,说给鱼鹰治治腿。后来,那只小鱼鹰的腿伤真的好了。每天余三叔从田里下工回来,只要他的声音一响,小鱼鹰就乍舞着身子,往院门口扑棱。看见余三叔进门,就跟个撒娇的娃娃一样,一窜一窜地往他腿上粘。余三叔蹲下身子,轻轻地一句来呀,四儿。鱼鹰就势一扑,青灰色的爪子站在了余三叔的胳膊上。
人们看见他这个样子,都撇着嘴笑。
青柳婶子家是余三叔家的后邻,她是村里有名的“三瓣嘴儿”。这天,她见余三叔抱着鱼鹰亲热,就斜一斜眼睛,拍一下巴掌,说,他三叔哇,你好好养着它吧,说不定那一天它变个四根腿的小媳妇,让你搂着睡觉,给你奶活几个带把儿的呢。
余三叔抱着鱼鹰,依旧亲着哄着啊啊着,笑笑说,它咋啦?管它两条腿还是四条腿儿,它不是人倒有一副人心眼儿,它不会巧嘴滑舌,不会嚼婆婆老X,不像有的人白披了一张人皮。
青柳婶子脸面忽白忽青,使劲剜一眼余三叔,嚼一句血狗食,走了。
鱼鹰在余三叔家待了一个多月,长大了,长精神了。它从头至尾足有一尺半,点缀着黑褐色条斑的白色头羽,暗褐色的背毛和一尺多长的翅膀,带斑条的赤褐色的胸脯,都闪着耀眼的光亮。尤其那只黑褐色带横斑点的短尾巴,更是有事无事的瞎晃乱摆,一副顽皮悠闲臭美的光景。有一天,余三叔蹲在自家门口那棵大柳树翘起的老粗根上,用脸贴着鱼鹰的身子,嘴里叽叽咕咕,不知嘟囔些啥。后来,他一扬手,说,四儿,走喽,回家找娘去了。鱼鹰欧欧叫着,围着大湾上上下下转了几圈,又落在余三叔的肩上。余三叔拍拍鱼鹰光滑滑的翅膀,笑笑,咋,不愿走?那可不行,你又不能变个漂漂亮亮的小媳妇一辈子跟俺做伴儿,再说,俺这院子这屋子,也不是你个小骚货待的地方啊。走吧走吧,啥时想三哥啦,就回来看看呀,俺可是随时欢迎你大驾光临啊。走啊,不走,三哥真的生气了。
鱼鹰好像真的听懂了余三叔的话,就用黑绿色的弯勾嘴朝余三叔的脑袋梆梆敲两下,呼地展开长长的翅子,窜到半空。呕呕叫了几声,飞走了。那几年,人们常常看到鱼鹰在余三叔家的院子和门口起起落落,盘旋鸣叫,有时一只两只,有时八九只,有时多得数不清。
有几个楞头青,拿来两杆卯枪(打兔子用的),对余三叔说,人都说,宁吃天上飞的一口,不吞地上跑的一锅,揍下狗日的两只来,咱们开开荤,咋样?
余三叔瞪着眼,嗤地扯开衣襟,拍得鼓鼓实实的枣红色胸脯山响,行啊,你们想吃口鱼鹰肉,那就先朝咱这儿来两枪,敢不?好端端的,鱼鹰子冲犯你们哪根筋了,是偷你们家鸡了,还是抢你们家粮了?你们比鱼鹰多啥呀,不就是多一根花花肠子,多一副贼心眼子?这大湾这条河这世界不光是你的我的,也是鱼鹰它们的,你们谁敢放一枪,试试看!
许多人说,余三水这狗攮的,前世肯定是个鱼鹰王。
还有人说,余三这小子不务正业,成天价打鱼摸虾,谁家的闺女找这样的玩意儿,等着看吧,让他跟那些母黑鱼母青虾母嘟噜子蟹母鱼鹰子们成家立业生儿育女去吧。
清水河不分昼夜不知疲倦的悄悄流淌。成群的鱼鹰在空中翻飞,许多说不上名姓的水鸟在水中在河边嬉戏,做巢,生儿育女。
沿河岸,各村修建了许多扬水站。清灵灵的河水欢叫着奔向田野,也滋润着庄稼人渴盼丰收的心田。甘草庄村南二百多亩低洼盐碱地,在1964年飘起了稻香。从未见过稻米的农家人饭桌上摆上了银灿灿的白米饭。
余三叔的姑姑姐姐们来了。他进门就喊,娘,你焖上大米饭,任树根去去就回。大米饭闷好了,余三叔也回来了。一碗碗大米饭,一大盆又鲜又香的鱼虾,勾得人们涎涎直流。
余三叔家有大大小小几口缸,里面一年四季盛着鲜鱼和咸鱼。在缺粮少菜的农家冬春日子里,余三叔的渔网为家里的清苦日子帮了不少忙。
余三叔打鱼出了名,十八里湾一个爱打鱼摸虾的姑娘看中了他,不知害羞地托媒人找到余家。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事,当然一说就成。何况那姑娘高高大大,模样又周正,配余三叔是富富有余。这事,在甘草庄很牛×地传扬了好一阵。为儿子的亲事愁得不敢出门见人,正在思量着拿自己的小闺女给儿子“转亲”娶一个媳妇的余三叔老娘,身板一下子挺直了许多。
余三叔能够娶上这么个可人的媳妇,多亏了那一年的翻河。
清水河的鱼真多。过不了三年五载,就在春末夏初河水下落时节,来一回地震似的翻河。
自从余三叔成为鱼鹰后,每回的翻河渔汛都是他告诉大家的。而每次翻河的渔汛,都不相同。在任树根的记忆中,有一年翻河是以鲶鱼为主的。余三叔打的鲶鱼在天井里堆得像一座小山包,他娘用柳条筐给左邻右舍挨门挨户送,直到把柳条筐压掉了底儿。他家的一头几十斤的花猪,因为贪吃又肥又嫩的鲶鱼,楞撑得送了命。为此,余三叔的娘心疼得要命,搂着花猪哭得死去活来,骂王八下的余三,骂大鲶鱼,嚷着要用剪子把余三的渔网铰个稀巴烂。
那年秋,在河坡地里干活的余三叔光着脚丫子疯子似的从河滩窜到河坝上,站在一个土牛子上,两手握成喇叭状放在嘴巴上,腰一拱一伸,使出吃奶的劲儿喊,诶——,翻河喽——,翻河喽——。
霎时,甘草庄忙乱成了一锅粥。在场院的男人,在近处干活的男人,只要是会轮两下子旋网的,都猛窜回家,把渔网往肩上一搭,一边跑,一边紧着裤腰带,还紧麻麻地往腰上拴着鱼兜子,而他们的身后则跟着老婆孩子,端着脸盆的,提着水梢的,大呼小叫,向人们散发着翻河的消息。家里有抬网的,扛上网,喊上伴,撒丫子兔子一样飞跑。不会使网打鱼的,就拿一把用木杆和一块网片做成的勺网,脖子上挎一只布兜,忙三迭四去捞鱼。还有一些女人,或打发孩子赶快到地里去喊爹叫哥,或自己爬到房子上,抻着脖子,踮着脚尖,猛喊,××他爹,快回来呀,翻河啦——。
甘草庄闹成一锅粥,清水河岸的村村店店也都炸了庙。
清水河的的河滩上密密麻麻都是人,人们喊叫着,乍呼着,可着嗓子笑骂着。
余三叔和他的两个哥哥打鱼,他的小妹妹拾鱼。筐子装满了,就把鱼倒到架子车的长篓里。长篓装满了,姐俩就推回家。老娘把鱼按大小种类分开,装进几个不同的筐篓里,再让媳妇们挑着鱼担子到外村叫卖。
周围几个村的人打鱼,彼此都很面熟。人们都认得鱼鹰余三叔。
十八里湾的梁老汉一网扔下去,先是觉得很沉,接着觉得网一个劲地往河中间跑,就喊不远处的余三叔,连水,连水,我觉得不对劲,你赶紧过来呀,余老三。
余三叔就把自己的网扔到河滩上,慢慢地淌过去。
梁老汉又喊,余老三,你快点行不行?
余三叔摆摆手,小点声,这事不能急,我使劲一扑蹬,你的网立马玩完。他接过梁老汉的网纲,轻轻抻了抻,掂了掂,就嗯了一声,说,大叔,你碰上大货了,十有八九是条大胖头,少说也有二十多斤沉。
梁老汉哦一声,真的?老三你甭蒙我,俺活了大半辈子,还没撞上这么条大家伙。说着,就要接过网纲往外拽。
余三叔小声说,别动,你这样啊不但闹不成这条鱼,你这把网也跟着报废。
梁老汉白楞着眼说,这该咋办才好?我这把麻线网是俺大秃他娘用一个月功夫才织成的,铮新铮新的,用了三猪水脬血一斤桐油,油了好几遍,老三,咱宁可不要这狗日的大胖头,也不能糟践了这把网啊。
余三叔说,那不行,你不想要它,它就能乖乖地溜走?放心,看我的吧。俺玩漏了,你就把俺的网拿走好啦,俺的网也是九成新,三十二生,进口尼龙线的。
一帮人都停下手里的活,看着满脸自信的余三叔。
余三叔长吁一口气,站在水里,轻轻地拉着网,两腿一点一点地往河边上蹭,慢慢地慢慢地抻着网纲,一圈又一圈,往手上缠着网纲。突然,水中扑棱一声响,翻腾起高高的大大的水花。
啊!人们都看见了那个家伙背上乌青的鳍。
余三叔赶紧往水里挪动双腿,身子往前探一探,双手又抻一抻。水中又平静下来。余三叔就又慢慢地拉着网纲,往手腕上缠着网纲。
人们都看见那网被撑得直绷绷。梁老汉脑门上冒着汗,张着嘴,胳膊直哆嗦。
余三叔依旧慢慢地慢慢地拉着渔网,拉拉停停,停停拉拉,两只脚一会儿水里,一会儿泥里,一会儿快一会儿慢地挪着步子。还不时在水中蹦达几下。
哇,人们已经看到一片青黑色的背鳍把渔网支得老高。余三叔两只眼睛一眨不眨,手随着网中鱼的窜动而动,时紧时松,时收时放,跟它较量着劲儿,比试着鬼点子。就在那家伙浮在水中扑棱了一阵,刚要歇息喘口气时,只听余三叔嘿地一声,你给任树根出来吧你!一团青黑色挟裹着水溜子散着水点子从余三叔头上,从人们脸前飞过,吧唧一声,跌落在河滩上。
果然是条又肥又大白肚皮的胖头鱼。它在河滩上使劲摔着身子,拼命蹦着,张着的大嘴里似乎还发出一声辨不出啥意思的音儿。
哇,好大的鱼啊——,随着一声尖叫,一个女子扑过来,上前就要抓鱼,但她的手还未伸到,身子就被人一拽,一屁股跌坐在烂泥上。
余三叔怒喝一声,你,你不想活了!
那姑娘坐在泥水里,呆愣愣地看着余三叔,一动不动,好像还没缓过神来。
余三叔口气软和了许多,你不知道,这么大的鱼,这会儿正玩命呢,劲头跟头小牛犊一样,朝你胸脯上脑袋上一甩尾巴,不把你拍晕胀了才怪呢。
梁老汉看看自己的网,丝发没损。余老三还让她的闺女没被大胖头给拍晕胀。梁老汉满眼感激。
余三叔说,碰上这样的大家伙,千万不能用蛮劲,要通过网纲抻量着,劲儿大了不行,劲儿小了不行,你要耐着性子跟它缠,缠得它使不上劲儿,肚里的气儿小了,再慢慢悠悠地往边上拖,一次不行就两次三次,非得把它缠磨得晕乎了,趁它还泄劲的当口,再猛丁一用劲,猛古丁一下子把网甩出去,这就叫量来的劲!还有,左手的网纲不能缠紧了,在右手用力往外甩网时,一定要把左手腕抖开,让网纲随着网一块儿飞。这就是火候,差一星半点也不行,要么网破,要么鱼跑,要么网鱼全保,胖头还算是容易对付的,要是碰上十斤以上的黄箭鲈鲊子梭子啥的,还要费事。
百闻不如一见。人们听傻了眼,更看傻了眼。
梁老汉看中了余三,不光是他打鱼的能耐,还有他的人品。
梁老汉的女儿也偷眼看着余三。
几个月后,她成了余三叔炕头上的人。成亲那天晚上,树根、迷糊、长生几个伙伴,在三叔的新房里打闹一通后,闹了两块点心解了馋。半夜里,又跟着几个青壮汉子,偷偷翻过三叔家的院墙,蹑手蹑脚地蹭到三叔的窗外。听新房,村里的男人们十有七八好这手儿。孩子们不知道其中妙事,只是觉得好玩,跟着瞎掺和。
屋里的灯终于熄了。不一会儿,听见了余三叔压着嗓子气喘吁吁的喊声,天哪天哪,俺摸到了一条没有鳞光溜溜的大鲶鱼,俺等了三十来年哪,终于逮住一条大鲶鱼,骑上一条大鲶鱼啦……。一会儿,又听见三婶低低的咕咕笑骂声,抓住了抓住了,我抓住了一条黑泥鳅,我看你往哪儿钻......
迷糊捅捅树根,嘴巴贴着树根的耳朵,怪啦,是谁发阴,给三叔的被窝里放了条大鲶鱼?
长生也小声嘀咕着,就是啊,三婶还说泥鳅泥鳅的,咋回事啊?
树根也觉得奇怪......
余三叔打鱼是把好手,让三婶的肚子变大也很有能耐。几年工夫,他的土炕就躺上了五个大大小小的“胖头鱼”儿。
清水河最后一次翻河是1979年。余三叔那次打了一条三十二斤的大黑鱼。他的小妹妹枣叶推着架子车,吆喝了大半天,只能听到人们一声又一声的惊叹声,却没碰到一个买主。后来,她在公社门口碰到一个干部模样的好心人,说再卖不掉,到天黑就臭了,赶快上中学去吧,那儿吃饭的人多,也许有门儿。
在甘草庄打鱼人的历史上,在清水河沿岸村村店店打鱼人的历史上,在清水河一次又一次的翻河历史上,余三叔打的这条创历史纪录的大黑鱼,只卖了五块钱。
这件事,成了甘草庄多年来很牛×的话题。时到今日,一些上年纪的老汉提及这话茬儿,还会唏嘘一阵,叹上一口气。
二
任树根是在一个烟雨迷朦的日子回到甘草庄的。
下了车,他没有立即去村里,而是踩着湿滑的田埂,直奔清水河。
任树根爬上清水河河堤,站在当年跟余三叔一起看河上大大小小渔船来来往往,鱼鹰们上下翻飞的地方,心中一片空寂。
这还是那条曾在任树根的心里畅流了无数个日夜的清水河吗?这还是刻在余三叔心头上的那条生命之河吗?
他沉闷的心又开始疼痛。
任树根努力睁大眼睛,极目远眺,希望看到哪怕是一只鱼鹰的影子,听上一声欧欧的尖叫,也让自己的心稍稍安宁一点啊。但他等了半天,清水河依然笼罩在一片薄雾之中,一片死寂。
他知道,这是自己的幻想在作怪。
1984年,任树根考上了大学。余三叔说咱们树根是甘草庄几十辈子头一个状元,是千顷地里一棵苗,得好好犒劳犒劳这小子。
余三叔背着网,任树根提着小水桶,爷俩唠着爬上清水河大堤。任树根已经有几年没有走近清水河了。因为他在县重点中学苦读,把全部的精力用在考取功名上。
站在堤坝上,任树根看到了清水河上一幅绚丽动人的画面。河面上游动着无数只大大小小的渔船,来来往往,一片忙碌。鱼鹰在船间穿梭,在半空盘旋。
任树根啊了一声。
余三叔问,啊啥?
任树根说,这画面太美了,和在电影里和画报上看到的一样,简直就是一幅江南水乡水彩画。
余三叔却叹口气,黑红的脸色很凝重,好像挂着一块裹着浑水的麻布。他喃喃地说,依俺看,一点也不美。过去的网都过时了,大大小小的拖网,一道又一道的三层挂网,还有炸鱼炮声震得人耳朵嗡嗡直响,你看,哄哄扬扬,从一开春到河上结冰。不!有些人大冬天还刨开凌,下勾子晃鱼,把清水河闹翻了天,这有啥美的!美个屌毛!
余三叔对着清水河,又好像对着苍天,缓缓地说,依我看呀,清水河的命要变了。人要生儿育女,牲畜要生崽下驹,这鱼虾也要传种接代,人们要给它们个空闲,让它们生,让它们长啊,可眼下的人都疯了,都钻到钱眼里去了。你看,这一条条的船,这一张张的网,这一管管的炮,他娘的谁管老的少的,统统一勺烩。唉,这清水河再有能耐再神道,也架不住人们这样没黑没白不管不顾地穷折腾啊!老时候人们还讲网开一面,可眼下呢。
余三叔本想打两条大鱼,给任树根做红烧,但一个下午,他们的小水桶里只漂着几条一乍长的浮鲢和油胱。
余三叔连声叹息。
任树根说,三叔,你甭往心上去,以后只要有了钱,啥样的鱼吃不上啊。
余三叔斜楞着眼,上上下下看着任树根,眼神有些怪,好像看一个串街叫卖的外乡人。好一会儿才说,这和钱有吗鸡巴瓜葛,你掏钱买的鱼和自己亲手打的鱼,是一个心劲是一个滋味吗?
那时,任树根沉醉在美好的大学梦境中,甚至在为四年后的锦绣前程而憧憬,压根儿没有也不可能体验到余三叔此时的心情。
上大学时,少时的情景很少在梦中闪现。寒暑假,常常把自己闷在家里,伏案写作,编织着自己的作家梦。偶尔遇上余三叔,也是三言两语寒暄寒暄,任树根很少问他打鱼的事,聊鱼鹰的事,金鹿儿甘草庄清水河好像是一个走远的故事,任树根已经不再为自己生在甘草庄而骄傲,不再为自己喝着清水河的水长大成人而自豪。他的心一天天飞往灯红酒绿的城市。
毕业后,任树根如愿以偿的分在了城市。尽管这是一个还很落后的地级市,但自以为比起那些分回土土瘪瘪的小县城,甚至偏远乡镇的同学,其优越感自豪感还是不言而喻的。他兜里揣着烫人的报到函,回到了甘草庄小住。十几天后,任树根,一个甘草庄农民的儿子,将成为三百多里远的一个城市的公民,一个吃皇粮拿工资的国家干部。
一个清晨,任树根爬上清水河堤坝。他站在一个梯形的土牛子上,感觉到初秋的清风裹着河滩地玉米花红线淡淡的香气,和着清水河略带腥味的气息,顺着河堤悄悄地爬上来,又摸着自己的裤筒捋上来,轻轻地擓着挠着自己的肌肤,摩挲着自己的脸庞。
看着看着,任树根突然感觉这满目葱绿的世界少了一点什么。啊,是的,他没有看到船帆,也没有听到鱼鹰的尖叫,缭绕着一抹青白雾霭缎带似的清水河一片寂静,静得令人有些压抑有些恐慌。他涨鼓鼓涌动着欢乐浪花的心情变得索然无趣。这时,他看到一个人转过河滩一片棒子地,蹒跚走来。
哦,是余三叔。
余三叔肩上依然挎着背筐,盘窝着一把黑油油的旋网。
树根瞅瞅他的背筐,问,三叔,你做吗呢?
余三叔没言语,只是朝任树根肩上摁了一下。他抽着旱烟,缕缕炝人的烟团雾丝从他的嘴里和烟袋锅里徐徐飘动着。他抽着烟,默默地望着清水河,眼里一片迷茫,像蒙着一层水雾,黑瘦的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磕着烟袋,余三叔问,小子,还认得这条河吗?
任树根不知道余三叔怎么会问这样的话,一时竟有些语塞。当然,我、我怎么会不认得它呢?
余三叔又问,你再好好看看,这还是原先那条清水河吗?
任树根突然觉得余三叔有些神经,有些怪模怪样。要说有些变化,就是这河里咋没了船,河面上咋不见了鱼鹰呢?一只也不见了,可够怪的!
余三叔长长地叹口气,慢慢地往眼袋杆上缠绕着烟荷包。你,还有长生他们上学的上学,上班的上班,往后看见清水河的时候就少了。这样也好,眼不见心不烦。
任树根看看余三叔,又看看清水河,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就那么百无聊赖的坐着。想说点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余三叔又装上一袋烟,吐出浓浓的一口白烟。
余三叔说,人对一个东西的喜好,不是一时半天就能扭过来的。抽烟的人上烟瘾,饭可以不吃,可这烟不抽,那白爪挠心难受劲儿没法说。打鱼的,看见一汪水,看见水皮上一个个划儿,心就痒,这也是瘾。清水河,是一条多么好多么肥多么疼人的河,水清得照见人模样,一眼能看见里面撒欢的鱼;水甜得跟掺了白糖一样,流进咱村的西大坑,咱们吃了一辈又一辈,流进咱的田,让老百姓的日子有了盼头,还让咱连着好多年吃上城里人享用的大米饭。河里养育着那么些鱼虾,让庄稼人打发着缺粮少菜的苦日子。行啊,清水河对咱甘草庄对咱这方土地不薄啊,这是老天爷送给咱这苦海沿边的宝贝,不假吧?
余三叔说,可眼下谁又为它想一想呢?好家伙,发穷恨似的瞎折腾,才几年工夫,这河就完了,鱼虾眼看断子绝孙了。我这一辈子,你们, 不——你是城里人了——我小儿子这一茬孙子那一辈子再也赶不上翻河了,翻河那只是俺们还有你们小时候做过的一个梦,只是留给儿孙后代的一个小话儿罢了。你说是不?
余三叔说,我常常做梦,梦见过去的清水河,还梦见你们缠着我,让我扎猛子,让我讲金鹿。唉,树根,叔是不是真的老了?是真的,眼下顿顿都是大白馒头,囤里的粮食顺尖流,可、可这心里总是乱哄哄急燥燥的。你三婶骂我是神经病,喊着要送我到精神病院去瞧瞧。有病没病,我自个心里还不清楚!我跟她说,你他娘的原先不也是爱往河边上溜达吗,还让我教你轮网,说再等翻河的时候,两口子齐上阵,让人们看看景儿?我还挖苦她,你当初跟着我,不就是因为这清水河,不就是因为我是个打鱼的是只鱼鹰吗?她却说,过去是过去,今儿是今儿,今儿谁还像你一样清水河长清水河短的,人家都在削尖了脑瓜挣钱哩,你还成天价围着一条死河瞎转悠,你不是神经病是啥?
余三叔说,明明知道清水河变成了这样一付叫花子模样,可我每天不往这河边上溜达两遭,心里就空落落的,身子骨就紧巴巴的,冲着河喊两声,撒上两网,让心里痛快痛快。我看见几只鱼鹰一路贴着水皮慢慢飞过来,却很少扎进水里,那欧欧的叫声,我听起来好像是小孩子饿得嗷嗷哭。它们跟人一样,也是有灵性的,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是不愿离开老窝的呀!可它们还是离开了,不能眼睁睁饿死啊。可它们又舍不得清水河,忘不了清水河,每隔几天,就有几只飞回来,转几圈,喊两声。头几天,还有一只落在了我的头上,它尖叫着,用嘴敲着我的头,好像问我这是咋回事,河里的鱼虾都跑到那儿去了呀?我感到它已饿得两腿打颤,摸着它有些扎手的翅子,心里酸得难受,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余三叔的眼睛里涌出两行泪,他没有擦,任它们在脸颊上脖颈上慢慢爬着。
余三叔扭过脸,朝着清水河往东北拐弯的远方。
余三叔说,不光这些,这两年河里的水越来越少,水也不如原先那么清亮那么甜,好多人家都不吃清水河的水了,在天井里打一眼管子井,还起个名儿叫啥“老头乐”。乐?乐个屁!树根,你见多识广,你说说咱们的清水河为啥水越来越少,为啥不赶头些年那么清那么甜?
任树根如实回答,叔,我也不知道,真的。
于三叔定定地看着任树根,好像要从任树根脸上找出他需要的答案。咱的清水河难道就没救了,没有出头之日了?啊,它不该这个样子,它真的不该是这个样子啊,你说是不?
那个清晨,爷俩看着清水河,唠着清水河,一直到日头升得老高,河面和原野上的薄雾悄悄散去。
任树根走了。他一头扎进工作,一头扎进官场,清水河在他的脑海中渐渐变得模糊。每年回家待不了几天,别人很少跟他提起清水河,他也没有功夫去看清水河。清水河的命运与任树根已经没有多少牵连。
1996年,任树根一向身体健壮的父亲突发急症,死在刨下的一堆玉米秸上。为父亲料理完后事,任树根陪着母亲打发着悲痛而无聊的日子。那天,任树根登上清水河堤坝,迎着欲落的夕阳,顶着裹着丝丝凉意的秋风,不禁思绪万千,潸然泪下。父亲幼年丧母,少年丧父,吃着百家饭穿着百家长大成人,又是乡亲们张罗着给他说亲取妻,辛辛苦苦支撑着这个家,把三个儿女拉扯成人成家立业,刚刚过上几天吃穿不愁的日子,还没来得及享受一下舒坦的生活,就这样突然走了。任树根不忍留下母亲一人在家生活,而母亲却不愿离开故土,任树根的两个姐姐也是竭力反对母亲远离。
这时,任树根听到了一个沙哑的声音,根。
哦,是他,余三叔。
余三叔一句话也不说,只是使劲攥攥任树根的手,拉着他蹲在河堤上。
余三叔的背筐里,没有黑油油的旋网,只有两把柴草。
余三叔抽着旱烟,慢慢地说,都过去了,一切都会过去的。人的命很轻,很贱,也很不值钱,就跟这条清水河一样。谁能猜到自己的命咋样?你爹为供你上学,省吃俭用,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熬到你上班了,挣钱了,娶媳妇了,添孙子了,本该好好的享几年清福,可谁能想到一个身子骨棒得像头牛的汉子,有一天哼哼着小吕剧捯着捯着棒子秸,一个趔趄扎到地上,谁也没见到,一句话也没留下,就蹬腿去了?这就是人的命,你想挡也挡不住。
任树根泪如泉涌,无言以对。
余三叔又拍拍他的胳膊,说,人的命跟这道清水河差不多,你看这条清水河,谁能想到有一天会变成一条死河?这还不算,咱们谁能料到这河会有朝一日变成一条害人河。从前年开始,这河水变得又黑又臭,河面上漂浮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脏东西,甭说鱼虾啦,就是河边那一片片的蒲苇也接二连三死囚了。碰上刮西南风的天气,河里的臭气很不客气地往村里灌,熏得人们脑浆子疼,谁不恨谁不骂!咱们做一千个梦一万个梦,也不会想到它会变成这个样子!可咱们有啥办法呢?我劝你要想开些,这是三叔的真心话。但话又说回来,人的心事,并不是别人一言两语,就能让他解开疙瘩的。俺对这条河变成这个样子都想不开,更何况自己的亲人冷古丁走了呢,闪人啊,宰人啊!
余三叔说,我这个人爱钻牛角尖,你三婶说我咬着根屎橛子不放松,我有时候也想把这狗日的清水河扔到一边,不去想,不去管,行吗?不行!它在你的心里早已扎下了根,你每天都要看见它,从它跟前走,你能不想它?这跟个人的儿女一样,不管他(她)是哑巴是瘸把,还是有一天好好的一个人一场病一场灾变傻啦变疯啦,你能装得跟个没事人一样不管不问?那是你的命根子,一天从早到晚拴着你的心呢,你说是不?
余三叔说,还有,你也看见了,咱村一趟趟的新屋,浑砖的,带前出厦的,这是十几年前想都没想过的事情。好啊,谁不说好,谁不说这世道好!可这家伙变得让人咋这么不顺溜呢,你说是不?你看看,咱们村四周那撩着水皮的粗粗细细垂柳们,鸭鹅拍着翅膀又喊又叫的大湾们,几年间都没影了。一个夏天,沟里壕里,能听见几声蛤蟆叫?你想想看,没了一个个清亮亮的大湾,没了鸭鹅在水里扑棱,没了青蛙一阵接一阵地欢叫,燕子不着面了,老雀也稀罕了,这还叫啥农村?你再看看,村子四周处处是一堆堆的脏东西,鸡刨狗扬,枣树上一年四季挂着花红柳绿的塑料袋,让人看着能不腌心!
余三叔说,说一千道一万,该想开就想开,想不开自己搓磨自己,啥屌事也管不了。这几年,咱村咱乡的人大代表、政协委员们,每年开会交的这案那案都老鼻子了,上边答复的也蛮像回事,可一点屌用也没起!这些年,迷糊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前年他说离咱这里二百多里的河上头,岸两边排着好多个化肥厂、造纸厂、纺织厂,一天从早到晚一个劲地咕嘟咕嘟往清水河里排放污七八糟的东西。起先咱还半信半疑的,县里市里省里的青天大老爷们,难道不知道河两边一拉溜几十个村庄几万口子人,要用这水要吃这水?不知道这河是咱庄稼人的命根子?共产党派他们在这个地埝管事,他们就该替老百姓做事,古时候的太守县令们还都想法为百姓们做几件造福积德行善的事呢,他们怎么会让那些厂子糟践咱老百姓呢,你说是不?......可咱不信行吗,二木头家小雨就在一家化肥厂上班,天天看着几根大管子往河里灌黑水,说那气味跟氨水一模一样。还有铁头德胜他们也都这么说,再说,咱天天守着清水河,看着清水河,这河一天一个样,你不信也得信......咳,这些年,咱们这一带年年都旱,不浇吧,麦子棒子都得干死,浇吧,这庄稼又烧叶烂根,这就是咱们的清水河啊!这就是咱们庄稼人过的日子。俺们就是哭个半死不活,就是跳着脚嚼祖宗十八辈儿,谁管,咹?老百姓过的这日子憋屈啊,这党还和咱老百姓是不是一个心眼儿?这政府是咋啦,咋就不管管呢?
天渐渐黑下来了,西边似乎挂着一匹暗红色的老粗布横在天地间。远处的清水河如同一条凝固的青灰马路。余三叔抽抽鼻子,又长长地吐出一口粗气。他揉揉眼睛说,回吧,这两天,咱叫上迷糊铁头几个,上我家好好唠唠。听说,你要接你娘去,这一走,还不知猴年马月才回来。
任树根的眼睛又湿润了。余连水,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庄稼人,他的爱,他的恨,他的愁,他的忧,不能不让人感动。他从心底倒出的这些带着血丝的话,他那焦渴的神情,不能不让人心痛。
任树根想,余三叔这些话,如果让我们市里省里党政部门的当家人们,当面听一听,他们脸面会不会发烧?如果他们真正沉到老百姓中间,走一走,转一转,听一听余三叔这些纯老百姓的呼声,他们会有啥想法啥看法?如果他们的家也在清水河两岸,他们的爹娘也在这块土地上生活,正在饱受着折磨和摧残,他们该怎们办?
面对这位大字不识几个的庄稼汉,任树根自惭形秽。我,一个喝着清水河的水长大的农家娃,一个自认为前途还算光明的党员干部,这些年为家乡做了些什么,为疼你爱你的乡亲们做了些什么,难道你走出甘草庄就不是甘草庄的人了吗?
一股久违的激情在任树根的胸间涌动。我是甘草庄人,我也深深爱过清水河。但自从进入尔虞任树根诈的官场后,我对故乡麻木了,我对清水河麻木了。我的不少乡亲也已经麻木。但面对这一切,他们除了骂两声,抱怨几句,还能干什么?余三叔没有麻木,他是真正的甘草庄人,他是真正的清水河人,但他除了悲哀,除了叹息,除了骂街,除了喊一通,他一介草民还能做什么?
任树根伸手攥住余三叔的胳膊,说,三叔,我在家多住几天,我要做一个调查,题目就叫《来自清水河的呼声》,把你和咱村,还有其他村庄乡亲们的想法和要求,统统写出来,你们都签上名摁上手印,弄好后,我要交到市政府和市环保局。
余三叔愣愣地看着任树根,眼光如同看一个陌生人。好久,他才小声问,真的?根。那样子就像很害怕惊散一个好梦。
任树根点点头,真的,我任树根也是咱甘草庄的人,我任树根也很稀罕咱清水河啊,三叔。
余三叔热泪盈眶。他颤抖着抓住任树根的手说,俺知道俺知道,俺知道俺根是一个好孩子,你不会忘了咱甘草庄,你到老也忘不了咱清水河,是不?
晚霞的余晖在余三叔满是笑容的脸上涂上了一层雕塑般的光泽。他好像看到了希望的明天,听到了碧波荡漾的清水河上的欢歌笑语,看到了一张张撒向半空的渔网,看到了一只只鱼鹰欢叫着扎向清水河。他说,根,等咱清水河变回老模样的时候,三叔就喊你回来,咱们还脱得光溜溜的,我还给你和迷糊几个表演表演,别看三叔六十出头了,那活儿还能行!
爷俩不约而同地举起右手,响亮地击了一下掌。
三
迷糊陪着任树根来到余三叔的坟前。
任树根一直以为自己到了余三叔的坟上,一定会放声大哭的。但他却一滴眼泪也没有。其实,他心里早已明白,余三叔是不需要这些廉价眼泪的,他需要什么,自己心里很清楚。跪在余三叔的坟前,任树根只有自责和感叹,也有无奈和怅惘。他在心里只有默默地对余三叔说,对不起,三叔,真的很对不起,但我没有骗你呀。
任树根说,三叔,等到你盼望的那一天,我立马回来,第一个告诉你,让你在地下也大声地畅快地欢笑一场。
任树根花费了很大心血,几易其稿,把一份裹着一个清水河农民儿子的真情实感,满载着十几个村庄几千名清水河儿女一片泣血呐喊,还带着余三叔一个血手印的调查材料,郑重地交了上去,却如泥牛入海,杳无音信。任树根到市政府、市环保局问过几次,依然如是。等一等,再等等,不能急......狗日的等!狗日的别急!任树根度日如年。任树根心灰意冷。从那时起,任树根恨透了官场,厌恶了仕途。任树根一度心里深深的懊悔和内疚,埋怨自己当时不该心血来潮,做了这样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
更为不安的是,余三叔那张充满期待的脸庞时时在任树根眼前晃动。他常常看到,余三叔在焦急地等着他的来信,在大门口在村头走来走去;蹲在清水河堤坝上,叨着已经熄灭的小烟袋,迷茫地看着清水河,面如死水。任树根还看到,有那么一天,上边来了一伙治理清水河的人,余三叔激动得浑身打颤,忙前跑后,为人们沏茶递烟,张罗着打肉买酒,忙活得比给儿子娶媳妇比盖新房比过年还要欢快,他还在当街那棵老枣树上放了一挂二百头的大条子。任树根还看到,余三叔在清水河里畅游,一个猛子从河这边扎到河那边;他啍着小吕剧,轮着三十二生的大旋网,鱼鹰在清水河上空翻飞,歌唱,有的踩着余三叔的头,有的蹬着他的肩,……还有,十几个光腚猴儿在河里嬉闹,扑棱,…….
任树根无法给余三叔回信。
任树根觉得自己欠了余三叔一笔无法偿还的债,没有脸面再见余三叔。他真的不知道怎样面对余三叔,一声对不起就能把事情抹平吗?尽管不完全是自己的责任,但自己已背上了几年或许十几年几十年无法还清的债。
这是一盘冰凉的石磨,压在了任树根的心头。
已成为一家渔具加工企业老板的迷糊到市里办事,晚上来任树根家。
他们躺在一张床上,啦着啦着,自然就啦到余三叔身上。
三叔,他......他还好吧?一提及余三叔,任树根的心一阵猛跳,脸上火烧火燎。
好?好啥呀,快疯了。是真的,脑子八成有毛病了,也不知为啥。有人说让那条清水河搓磨的,我不大信,至于吗?一个头顶上能刷下一簸箕灰土,脚上沾着两筐牛粪的庄稼把子,家里家外娘们孩子,多少扯连事等着,还有心思挂扯一条河?再说,这河又不是咱一个村一个县的,又不是归哪个大老板独有的,你不让它变它就按你的意思不变?它变好变坏,你有啥法不让它变?再说,有想法也是那些官老爷们的事,咱一个庄稼人该种地就种地,该挣钱就挣钱,想那么多有啥用?不过,有一回我还真的问过三叔,听说您老为清水河挫磨得晚上睡不着觉,是真的呢还是他们胡嘞?可三叔只是直毛瞪眼地看着我,就是不说话,那眼神就像审贼似的。
任树根说,你八成是用不咋样的神态跟他说话,三叔最看不起看不起他的人。
迷糊嘿嘿一笑,也不全是,这年头像他这样的人实在是太难找了。
任树根说,迷糊,你不能这样说三叔,你不理解他,他----
迷糊笑笑,你理解,就你能!不愧是拿笔杆子爬格子的。你能,那你就想法帮帮他老人家,想法拉扯拉扯咱那地埝儿受苦受罪的父老乡亲们呀。
任树根说,你不要刮风带蒺蓠好不好,迷糊,你变化真大,让人刮目相看。
迷糊又嘎嘎大笑两声,是嘛,谢谢领导夸奖,这年头不变还不就成二×了!眼下三叔这乎的人,没人喜识,没人瞧得起!
任树根轻轻地叹口气,又问,三叔有没有提到我?
没有啊,提你做吗,是你借他钱啦,还是他借你钱啦?
不,不,任树根说,因为三叔托付我一件事......
呵,是不是托你向上边写信反映清水河的事儿?嘿呀,啥大不了的,要是别人托付的事儿都手拿把掐,那不成活神仙啦。
任树根的心头滚过一个热浪,还有一阵阵的悲哀。
听着余三叔的事,任树根更是心痛不已。
余三叔真犟。他看任树根这条线已断,却不死心。他听人说省市政府有管信访的,专门给百姓排忧解愁,就找到在乡政府当秘书的一位亲戚,写了两封几页长的信,郑重地投进了信箱。接下来,他就天天盼着回音。但一连两个月也没见音讯。
过了几天,他联络了七八个村子三十多号人,联名写了两封信,邮了挂号。
二十多天后,一辆小轿车开进了甘草庄。
余连水成了清水河两岸的名人。他的信引起了省市领导的重视。省市环保部门的同志非常感谢他对环境保护工作的支持,表扬他提的建议非常切合实际非常有见地,说目前涉及清水河的两个省五个市正在协商,找出一个万全之策治理清水河。一位满面红光,戴着一付宽边大眼镜的人,拉着余三叔的手,不时地拍着,样子非常亲切,口气非常甜软,老同志,不要着急,要耐心地等,也许用不了两年三载,咱清水河就大变样了。您老也不用再往上边写信了,就安心等着吧,要相信党相信政府嘛。
余三叔眼圈红了一阵又一阵,脑门上的汗冒了一层又一层。他嘴唇颤着,只是张着嘴笑,一句囫囵话也没说成。末了,只冒出一句,你们可要吃了饭走啊!
随后,又来了几拨人,大车小辆,闹闹腾腾。来人在大坝上在河边上走来走去,比比量量,来来回回,大瓶小瓶装着黑黢黢的河水。让余三叔让村里人跟着激动了一回又一回。
余三叔还站在土牛子上放了一挂二百响。
两年后,余三叔不知听谁说上访能解决问题,就找到迷糊,连嚼带损,硬逼着大能人掏出两千块钱作盘缠,带着几个村的十几个群众代表到省里去。在半路上,他们让乡政府和派出所的人给截了回来,关进了乡政府的一间黑屋子里。一个人黑着脸说,你们这是越级上访,是目无当地党委政府,是破坏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必须给你们办个学习班,提高提高你们的思想觉悟,增强增强你们的大局意识。
乡政府通知村里,村里通知余三叔的大儿子黑槐,让他带上三百块钱赶紧到乡政府,一百交食宿费,二百交学习培训费。不管媳妇咋哭闹,黑槐揣上钱狠狠地摔了一下大门,走了。
黑槐没有把钱直接交到乡政府综治办,而是闯进了那间透风岔气的黑屋子,当着一帮人的面,把钱狠很地摔在老子的跟前,一句话也不吭,扭头就走。大伙儿正在偷眼瞭着余三叔时,门外传来高高的粗粗的声音。你看这多光彩呀,活了几十年,眼看黄土就要埋到胸口窝了,楞蹲上号了!光荣,真是天大的光荣!你的能耐呢,有本事别在这里憋窝着呀,上北京到中央去呀,告,狠告!告不赢,那你还算啥爷们汉子!到了北京,说不定人家要八仙桌子摆大席为你接风洗尘,拿不准×××还会给你披红戴花,发个大奖,抱个金匾什么的,打发小卧车送咱回家哩!呀,呸!告、告、告,真不知个人身上有几两肉,真不知自个能扒几碗干饭,关在这里,还是轻!要是砸上脚镣子手铐子,鸣锣开道游大街,那才是出大名才让人开眼界呢!真是的,咋不尿泡尿照照,咋不寻思寻思,全省全国这河那江臭得跟虾酱缸似的海了,人家谁像你这么劳神上心的,你、你到底算老几?你是哪根葱哪头蒜,都忘了个人几个脑袋几根腿了,充啥大尾巴狼!从今往后干脆甭回家了,当个上访专业户得了,丢人现眼,现世包,二百五!
余三叔好像很平静,只是微微耷拉着头,摆弄着两只粗拉拉的手。
一个星期后,余三叔跌跌撞撞地回到村里。人们看到他的头发老长老长,白了许多许多。
青柳婶子在当街冲着人们连说带比划,哎吆吆,你们没听见呀,老三哥站在天井里,捩开嗓子嚎,跟狼一样,那声儿都变调了,比哭亲爹亲娘还痛呢。
她还说,余三婶跳着脚嚼老头子,说再听见你提一句缺了十八辈子大阴的王八河,个人就眼睛不眨一下地上吊抹脖子,让你个老冤家老混蛋泡在王八河里过吧。
一年后,余三叔瘫了。
国家和省环保部门,还有中央和省几大新闻媒体联合开展了一次环保万里行活动。一行人十几辆车来到甘草庄。人们正站在清水河堤坝上指指点点,比比划划,一个人,一个又黑又瘦的老头,飞也似的跑过来,又不管不顾地疯牛一般地冲进人群,冲着几个很有派头的人,啊地一声直直地跪了下去,用手指着清水河,流着泪,张着大嘴,只喊了一个“快——”字,就一白楞眼,一头歪在地上。
余三叔瘫了。最初,他的身子左半边还能动弹,半年后就全瘫了。他已不能说话,想说话,只会瞪起眼睛欧欧叫。有一天,他又冲三婶欧欧叫,好像要什么东西。三婶递给他烟袋,他欧欧叫,三婶又把小收音机晃了晃,他还是欧欧叫。他的嘴里不断发着让人弄不清的音符。他急得泪流满面,脑门上的青筋蹦得老高。后来,三婶闷头想了半天,就把那把三十二生的渔网提了来。余三叔不喊不闹了。三婶一边问着,一边比试着,这儿那儿,直到在北墙正中揳上一根木橛,把网挂好,余三叔才平静下来。
这样,余三叔每天都能看到他的渔网了。他每天只是看着他的渔网,没有眼泪,没有表情,谁也不知他想些什么。有好多回他的儿子嫌碍眼,要把网从墙上摘下来,他都欧欧大叫,气得他的儿子直斜愣眼珠子。
过了三年,比他小六岁的老伴给他擦着擦着身子,突然脑袋一歪,突发脑溢血,一句话也没留下,走了。他的三个儿子和媳妇就轮流伺候他。他们要接他到他们家去,轮着养,说那样伺候着方便,但他欧欧直叫唤。
余三叔最终还是留在自己的老土屋里,最终还是睡在了自己的老土炕上。
四
任树根和迷糊在清水河堤坝上彳亍而行。
迷糊说,还记得吧,三叔是个多有趣多乐和的人啊,嘴闲不住,爱说爱笑爱吹牛×,成天价嘻嘻哈哈,老顽童一样,好像天底下没有值得他发愁的事儿。可后来三叔的脾气变了,很少说话,脸板板着,还常常一人坐在河坝河边上发愣。有一回我还看见他站在河边掉泪呢。这些年,闲着的时候,我寻思寻思头些年你说的那些话,觉得有点理儿,过去咱不理解余三叔,可末了我还是让他感动得不轻。
任树根说,过去三叔对我说了很多很多,一字一句我都记得。
还有啊,最近这几年,咱村得这癌那癌的,得中风不语的瘫痪的,一年比一年多,七老八十的死了倒还说得过去,可有好几个四五十岁的,家里的顶梁柱啊,儿没成家女没嫁人,生可楞地走了,闪人哪!闹得家家户户大哭小叫,心惊肉跳的,你说啥时候是个头!有十来户已经迁到城里去了,我也立马就走。
任树根说,中央提出要协调发展、科学发展,就是这个理儿。
迷糊问,那啥时候协调到咱清水河这一带?这个官儿说快了,那个头儿说快了,前前后后折腾了十几年,为啥一条河沟子都治不好,不但不好,反而更孬!谁为咱老百姓的身家性命真心想一想?我们谁愿意搬走,离开自己的老窝,可我们要等到哪个猴年马月?咱不能坐着等死呀,咱死不得,孩子们呢……咳,一想这些,心口堵得慌。
任树根说,迷糊你……你还是说说三叔的事吧。
迷糊说,三叔瘫后,躺在炕上,喊叫起来嗓子欧欧的,很像鱼鹰的叫唤声。
任树根说,三叔是只鱼鹰,只有他才是真正的鱼鹰。
迷糊说,你迷信不?为啥那把渔网早不落晚不落,偏偏跟着三叔那两声喊,就落到地上。怪了,看上去网纲好好的,但我们一拿,却像根沙土搓成的泥条条一样,噗啦噗啦哪儿拿得起呀,都化成灰了,简直神啦!
任树根说,物随人去,合情合理。世界上有许多事情,人是弄不明白的。
迷糊说,还有那帮鱼鹰,从哪儿来的?为啥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三叔下葬的当口才来?难道他们通人性,难道它们知道三叔的死,难道它们是诚心敬意来给三叔奔丧的?哎呀,你当时不在场,那阵势、那场面!可让咱甘草庄的人开眼了,咱全村的人都傻眼了都魔怔了,要不是我当时就在跟前,打死我我也不信的!
任树根说,我信,我全信,三叔说过,世上万物都是有灵性的。
任树根问迷糊,你好好想想,三叔那两声喊得究竟是啥?
迷糊想了好一回儿,说,头一声好像是哥河鹅一类的,第二声好像是行井鹰一类的,反正直不楞登含含糊糊的,让人解不明白。
任树根攥一下迷糊的手,说,我明白了。
任树根的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
余三叔躺在只铺着一床又臊又烂的褥子的土炕上。每天只吃一点点饭。每天,他的儿子早晨为他换下拉尿得黄黄绿绿的沙土袋,倒掉,又换上新的沙土,给他喂上小半碗饭,就把门一锁,该忙什么就忙什么去了。中午,晚上,也是如此如此。
他的儿子们最初的耐心和孝心被散着臊臭味的岁月冲淡了,抹平了。他们嘴上不直说白道,可人们从他们的眼神里早已看出他们盼着余三叔早点死。但余三叔就是不死。他的眼睛已经黑白模糊,上面像蒙上了一层塑料薄膜,但他依然睁着眼睛,不声不响,看着北面墙上那把三十二生大旋网。网,经过一年又一年的烟熏火燎,比过去更黑,上面蒙着一层灰土。
村里人说,余老三的命真硬,他把好端端的老婆子都熬走了,他究竟等个啥劲儿呀。
余三叔等着。他身上的肉一块块烂掉,但他从未皱一下眉,从未冲他的儿子们瞪眼发横。他的身子瘦成一把干柴,脸面胳膊只剩下一层黑皮包着几块骨头。不少亲戚们说,快啦,熬不过三天两早晨了。但他就是不死。他依然看着北墙上那把三十二生的大旋网,他依然在等着,等着,……
前年,因修一条高速公路,恰巧从任树根家祖坟中间穿过。任树根回家迁完坟办完事,提上带来的礼品,去看余三叔。
屋里很暗,有一股说不出的令人窒息的气味。
余三叔平躺在土炕上,半张着嘴,浑黄的眼睛无力地看着任树根。八年了。他也许已经忘记站在眼前的人是谁。
黑槐刚要喊,任树根摆摆手制止了他,不让三叔知道自己是谁也许更好。任树根不想让那些梦魇般的东西再一次摧残老人脆弱的神经。任树根只是攥着老人的手,轻轻的摩挲着。
一句话也没有。任树根定定地看着余三叔黑瘦的脸,深陷的眼睛,长长的白发,........
站起身,任树根看到了北墙上那把黑乎乎的渔网......
那天,黑槐给余三叔换完沙土袋,端过饭碗,诶一声,把小铁勺放到他的嘴唇上。但余三叔没有像往常那样把嘴张开一道缝。他突然摇摇头,一条胳膊还动了动。黑槐吓了一跳。他见爹浑黄不清的的眼睛泛动起点点光亮,脑门上深深的皱纹一条接一条地慢慢地变浅拉平,黑黢黢的刀条脸上还跳动着一片片光斑。他意识到爹受罪的日子马上就要结束了,他们解放的时刻马上就要到来了。他扔下饭碗,出门大喊,快来人呀,俺爹不行了!
余三叔的亲人们邻居们都来了。几个人忙三迭四七手八脚地给他穿戴着装老的衣裳。他的儿子们喊着爹哭着爹,把他从炕上抬直上身,正要把一件早已准备了许多年里外三新的棉袄给他套上时,余三叔的眼睛突然变得炯炯有神。
余三叔张开了嘴,直着嗓子欧了一声。那条又黑又干的右胳膊抬了抬,蜷曲的手指了指北墙那个方向。人们呆呆愣愣闪开一道缝,顺着他的手,看到了那把黑黢黢蒙着一厚层尘土的旋网。
余三叔盯着那货网,身子往前拱了拱,嗓子眼又冒出两句直直的声音。伴着他的喊声,墙上的木橛咔地一声脆响,那把三十二生的大旋网,噗地一声跌落下来。人们眼前腾起一团尘雾。
人们唏嘘着,再一看,余三叔的头已经耷拉在胸前。
余三叔走了。他的眼角上有两滴泪水在慢慢地流。
余三叔走了。他的三个儿子很争气,为他办了很热闹很有场面的丧事。
初夏的一个上午,伴着田野里的麦香和清水河里一阵阵闷臭的气味,孝子贤孙们哭嚎着,吹鼓手们使劲鼓着腮帮子吹着喇叭,轮着板捶敲着梆子,乡亲们前呼后拥,为余三叔送葬。
这时有人突然叫喊一声,快看,那是啥?
近了,近了,是从天边飞过来一片黑压压的鸟,跟着人群缓缓而行。
一个人喊,看哪,是鱼鹰!
真是鱼鹰。好大的一群鱼鹰啊,几十只,不,是几百只。它们在人们头顶上盘旋着,忽上忽下,欧欧叫着,好像在呼喊着什么,诉说着什么。五年,十年,还是二十年,甘草庄的人们没有听到鱼鹰的叫声了,许多人已经忘记鱼鹰曾在甘草庄的天空上,在他们房前屋后的大湾里,在清水河上,游动,飞翔,歌唱。
瞬间,好多人记起了好多好多往事。人们满眼疑惑满眼感激地看着头顶上的鱼鹰,忘了哭嚎,忘了吹打,忘了向半空中漫撒纸钱,一切好象在梦中。
棺椁慢慢下到深坑里,一个长辈喊一声,填土喽——,三啊,你走吧,放心走吧,一道上顺顺当当、平平安安的,啊......
人们一边忙着往坟坑里扔小馒头,一边抬头看着头顶上那群很不一般、让人惊叹、叫人费解的鱼鹰。
瓦蓝瓦蓝的天空,鱼鹰们翅膀连着翅膀,围成一个套一个的圆圈,在坟坑上方疾速旋转。它们一边旋转,一边尖叫,欧欧的叫声压过了人们的哭喊声,翅膀扇出的气流一轮接一轮扑向人群和大地。欧欧的叫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好像无数个伤心的女人幽怨的哭泣;欧欧的叫声,好像一把把带着倒刺的挠子,抓挠得人们的五脏六腑酸酸的,痛痛的。
一堆黄土,成了余三叔和他老伴的天堂。
人们走远了,回回头,看见那群鱼鹰都落在了余三叔的坟头上。
远远望去,余三叔的坟头变成了一座起舞的山。
作者简介:任世,原名任连炬,1960年9月生,汉族,山东省无棣县人,大学学历,中共党员,1982年参加工作,现任无棣县政协文史委主任、研究室主任。系滨州市文史研究会理事、文化研究会会员。热衷文学创作、文史研究,自1990年以来,在《人民政协报》、《联合日报》、《春秋》、《当代小说》等报刊杂志上发表杂文、散文、小说、文史资料等作品200余篇,达100多万字。主编《无棣人物春秋》、《无棣文史》、《渤海潮》等文史资料专辑。2009年在《青年文学》第十期发表中篇小说《叔叔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