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石学家吴式芬

于长銮

吴式芬，字子苾，号诵孙。山东海丰（今无棣）人，清代海丰吴氏“尚书第”十七世传人。他的成名不只是因为他拥有“两榜进士”、“一品”官阶的历史地位，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还拥有“著述等身”的创作财富和多门类多学科的学术研究成果。

颠沛流离的科贡之路

吴式芬生于嘉庆元年（公元1796年）2月24日，是年，式芬的祖父吴之勷补缺昌黎县，故取乳名“逢昌”。同年10月，式芬的父亲吴衍曾（贡生），突发咯血症故世。式芬6岁，祖父升天津河防同知，遂伴母入居津卫，入小学攻读。9岁那年，祖父擢湖北黄州知府，眷属随行，其母亲（查氏）又因时疫殁于舟中。他幼失怙恃，藐然孤露，只得依祖父随署就读，由黄州而武昌，及至客读襄阳，入监京师。岁月大半消磨于舟次车辘之间。尽管祖父视如“掌中珠”，延名师课读，祖母（潘氏）更是护惜至深训导至切，无奈颠沛流离，居无定所，学业时进时辍，多有缺失，故此，式芬的科贡之路也一波三折。18岁，在武昌与高阳刘氏成婚。次年，生下长子吴重周。是时，式芬功课根底已具，帖括外兼工诗故词，然科举不顺，“秋闱”两试不中。21岁，祖父命回原籍山东海丰为父母办理丧事。27岁始考取举人。28岁，扶祖母灵柩回籍安葬。是时，家居仅有薄产，不足自给，式芬悉心筹划，诸事裕如。暇时赏花木于庭院，访亲朋以叙挚情，邀知己吟诗酬唱、探古考略。一连5载，亲侍祖父左右，朝夕不离膝下。33岁，祖父撒手尘寰。式芬抱病治丧，操劳过度，旧疾复发，卧床半年有余。故一连数载，式芬一边为祖父服丧，一边延医诊治，调养身体。

道光乙未年（公元1835年），“春闱”贺榜，中试206名，殿试二甲第37名，朝考入选第28名。是年，吴式芬40岁，终于“晚成大器”，修成吴氏家族中的第八位进士。先授翰林院翰林，亦即吴氏第二个翰林。次年，充国史馆协修。

步履维艰的宦途生涯

吴式芬人生坎坷，仕途也不平顺。他31岁始考取咸安宫教习。正式为官是从35岁入京诣馆供职。殿试中试后改翰林院庶吉士，41岁授编修。六年的七品小京官熬了个补缺知府。此后15年间，辗转江西、陕西、河南、直隶、贵州、陕西、京都、浙江等地为官。

道光十八年（1838年）5月，奉旨觐见。帝备问其少失恃怙，倚祖父成立，及在国史馆修书等，式芬敬谨陈对。7月，补授江西南昌府遗缺知府。谢恩之日，帝曰：“汝并无一人举，看汝尚可学习，是以命汝出外任，学习办事断不可染外官习气。”8月，离京之日，有京朝中好友龚自珍、汪喜孙、王筠、陈庆镛、陈志诚、何绍基为之饯行，并作诗赠答，依依惜别。

到任所，一切事宜无不兢兢业业，竭力操持。时南安风俗，或惑于风水，或务为厚葬，或苦无葬地，乡村多有存柩。式芬赴各州县，反复开导，讲明道理，还筹集部分款项购置义山，规定期限，让民众择日安葬。于是，存棺悉数入土，涉一千多家。百姓俱称善举。

道光二十五年（1845年），年届五旬的吴式芬抵任广西右江道，兼署按察使。两年后，擢河南按察使。7月抵京，皇帝召见3次，谕以详慎案狱，除暴安良。适河南大旱，式芬急速回豫，应备抗灾赈灾。

咸丰二年（1852年），任陕西布政使。赴关中途中，跋山涉水，“忧愤莫释，以致肝病复发”。抵秦，因倡捐军饷，朝廷嘉奖，赏顶戴花翎。时陕西“贼”焰烽火，剿匪所需银两俱全力筹备，又招募练勇，在潼关各处隘口部署，委员弁严加巡访，稽查奸细。其军队所需粮米辎重尽按情拨付，不使或缺。对外省援军事项，更是尽力运筹，凡拨款项，必亲手钩稽，巨细无遗。陕省库廪贮存尚丰，但此时也是开支见绌。式芬目睹时艰，忧愤难以释怀，以至肝病复发，肢体无力，遂延医服药，时止时发。

咸丰四年（1854年），奉旨北上。因顽疾不愈，一路访医就诊，行途迟缓，至7月始抵京都。皇帝召见，询问陕西情况，及式芬疾病，谨据实奏对。9月，补授鸿胪寺卿。10月，提督浙江学政，充乡试监考官。大年三十抵达杭州。次年1月，补授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衔。元宵节后，即督杭州、衢州、严州、金华、处州、温州、台州、嘉兴、湖州等地乡考。试严州时，“贼”已入徽境，仅距一河，且无险可扼。居民纷纷转移他乡，而式芬坦然自若，试士如常，人心遂安。温州试毕，式芬正在江岸边与地方官吏话别，突有外省“贼”船10余只疾泊海口，扬言进犯学政督行。式芬视若无睹，谈笑裕如，且示意随从镇静勿慌，瞩地方官吏严加防备，后从容登舟，挥洒别辞。“贼”见状，不明就里，惶然遁去。自抵杭州，一连数月，勤于堪阅试卷，各处辗转，风尘仆仆，未得一日安闲。赴台州途中，接发妻亡故讣音，悲怆难抑，不能自己，以致旧疾屡犯，气虚足软。是年值更换学政之期，旨谕浙江学政勿庸更换。式芬感恩戴德，愈加勤勉，然病体每况愈下，不得不以引退。

吴式芬为官20余载，宦迹大河上下、长江南北，既有赏戴花翎的荣禄，也有革职留任的辱痛，但始终以带病之身，不辞劳苦，不计荣辱，以至重病乞归。时值浙江省劝捐米石，嗣以捐助京仓海运粳米，爵位又加3级，并赏给祖父母、父母及本妻室一品封典。吴式芬时与“拜相”只差一步之遥。

咸丰六年（1856年）4月，吴式芬抵故里海丰。多方调养，平日饮食起居无不多加检点。然入伏后酷暑相逼，作息受扰，先犯牙疼旧疾，接发疮毒，敷施药末迄不见愈。深秋又患腹泻。医云：系素日思虑，伤脾故疽起，处在阳明胃经，非必不可疗之疾，总因气血均亏毒不外发，以致胃气下陷。求医觅药，参术无灵于疾。

8月，授光禄大夫，诰称“艺苑鸿才，禁林硕望。早登华贯，久推玉尺之英；副领容台，稚称冰衡之美。淑民风于清逊，彰国教于休明。特焕殊荣，以昭新渥。”

延之10月，式芬弃儿孙而去。逝前谓子孙曰：我无所系恋，故此心常处于泰然，尔辈但读书守分，志存忠厚而已。

“著作等身”的学术成就

吴式芬半生攻读，半生为官，却是一生做学问。其子吴重周、吴重憙合撰《行述》中云：吴式芬“幼即酷好金石文字”。

他平生攻训诂之学，长于音韵，精于考订。凡鼎彝碑碣汉砖唐镜之文，皆拓本收藏。于古人书画，尤工鉴别。善鼓琴，每访山川名胜，必携以自随。“古诗气清，笔健洒脱，自喜神似坡公。律诗亦工力悉敌”。式芬若以知识界定，首推金石学，所撰《捃古录》（20卷）共录商周至元代金石文18128种；《捃古录金文》（3卷9册），共考释商周至元代有铭文的钟鼎彝器1329件。《金石汇目分编》（20卷26册）稿本，均藏北京图书馆善本特藏室，本书按全国州县分编，工程浩大，可谓泱泱大观。以上三部金石学名著，对金文著录之多和诠释之精，均超前人，为近代金石学者所推重。吴式芬做学问，其次是对封泥学的发现和研究。他凭借对古代历史和金石文字的深邃造诣，断定长期以来被认为是“印范”的钤有印章的土块，就是秦汉魏晋时期的封泥，并对其进行收藏和考释。后与另一位封泥收藏者陈介祺合撰《封泥考略》（10卷），该书是研究封泥最早的一部专著，收录秦汉官私封泥849枚，逐枚考释，对研究秦汉官制、地理以及秦汉篆刻艺术具有极其重要的学术价值。吴式芬一生著录丰厚，作品等身，除金石学、封泥学等专著外，计有《陶嘉书屋诗赋》、《双虞壶斋八种日记》、《昭代名人尺牍》、《唐宋元明人摘句》、《诵孙缀锦集》、《钟鼎彝器款识》、《“寰宇访碑录”校本》，还有书录、印谱等著作。

“众星捧月”的一代硕儒

    众所周知，清代道、咸时期，人文荟萃，文风极盛，名人学士灿若繁星，吴式芬无疑是这一历史时期的优秀代表人物。他初入京师，就以学长领衔，与刘詹岩、张励庵、喻凤冈、吕鹤田、叶昆臣、孙兰检、罗椒生、张筱浦、何振云诸年丈结诗赋之会，约十日一聚，互相切磋，多有尊酒论文之乐。在宣南坊与龚自珍隔巷毗邻而居，于所收藏金石碑版拓片相互传赏，间或有书函赠答，诗词唱酬，龚自珍《别吴子苾太守》云：“子云识字似相如，记得前年隔巷居，忙杀奚童传拓本，一行翠墨一行书。”陈介祺《题襄阳唐志即送吴子苾六兄出守江西》：“一枝托乔木，知择贵良禽，京洛多车马，相从怀好音。”吕贤基作《送子苾同年出守豫章》有“平生著述书等身，读破万卷笔有神”句。翁同书《次韵送吴子苾由蜀道人觐即赴关中新任》有“朝来孔壁发金丝，齐鲁才名盖一时”句。何绍基《走访吴子苾仁兄适见两志拓本即题》“忆昔戊子冬十月，舟行瑟缩氏樊口，芒鞋徒步叩郡阁，骑马携朋陟岘首”句。彭蕴章赋诗《送子苾同年视学浙江》、李佐贤作《吴式芬小传》、高钧儒作《祭海丰吴礼部文》、许瀚撰《哭吴子苾阁部联》、王懿荣奏呈《国朝儒臣撰集石金文成书有裨经训堪备御览》等不已而足。吴式芬的同道好友还有魏源、刘喜海、丁晏、王筠、汪喜孙、陈庆镛、吴荣光等，公干之余，或研讨金石，或切磋音韵，或鉴赏书画，或校勘经史。式芬于训诂尤为独到，可谓“无字不通，无艺不精”，帮有硕学通儒之誉称。